
安徽省中部,淮河南岸、八公山南麓,有一座千年古县。
它襟带淮淝,向为“中州咽喉”,是楚文化重地与淝水之战古战场。
它用一个“寿”字贯穿2200余年,在行政区划的更迭中,始终锚定江淮文化的核心坐标。
它曾为古都却不锋芒毕露,在低调中沉淀了楚都的辉煌、道家的智慧、水利的传奇。
它在时代变迁中,守住了文明的根脉,活成了一部可触摸、可感知的“活态史书”,成为解读中国地方文明传承的绝佳样本。
它就是——安徽寿县。
▲寿县古城全景图。供图:林伟
命名密码:星象与民生的双重抉择
寿县的“寿”,从一开始就不仅是简单的祈福符号,而是体现着古人对宇宙规律与生存现实的深刻体悟。
早在先秦时期,古人就有“在天成象,在地成形”的宇宙观,认为地上的分野与天上的星次存在神秘对应。《新唐书·地理志》明确记载“郑、汴、陈、蔡、颍为寿星分”,而寿县恰好位于这片“寿星分野”之内。这意味着,在古人的认知里,这里是被上天眷顾的“福寿之地”,以“寿”为名,既是对“天人合一”理念的践行,更是对风调雨顺、族群延祚的美好期盼。
展开剩余87%仅有星象寓意还远远不够,寿县之所以能成为文明重镇,核心在于其得天独厚的地理条件。它地处江淮平原腹地,淮河穿境而过,八公山横亘西北,淝河、东淝河交织成网,形成了“山为屏、水为险”的天然防御格局。土壤肥沃,气候宜人,再加上芍陂(安丰塘)水利工程的助力,造就了旱涝保收的“江淮粮仓”——既有天险可守,又有粮草可依,自然成为古人眼中“长治久安”的理想家园。
“星象寓意”与“地理优势”的双重特质,凝铸出寿县之“寿”的核心标识,即便历经行政区划变迁,这一标识却贯穿古今、从未改变。
▲安徽淮南八公山风景区。供图:林伟
建制变迁:一部江淮地区的文明演进史
寿县的行政区划史,反映着中央政府与地方势力的博弈、主流文化与地域特色的交融,每一次建制调整都蕴藏着文明延续的智慧。
夏商周时期,寿地就已被纳入“九州”版图。嘉靖《寿州志》记载:“先王敷土,维民攸止。寿故𨽻扬州,其江淮之纪乎,夫舆地明,而有众安宅,政可通也”,当时的寿地,只是华夏文明中的普通区域。
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春秋时期。随着诸侯争霸愈演愈烈,寿地因地处南北要冲,成为兵家必争之地。楚灭六、蓼,寿地归楚;吴师略地,寿地易主;蔡国迁都,寿地又换主人;最终楚灭蔡,寿地复归楚——频繁的政权更迭,让寿地成了不同文化碰撞融合的“熔炉”,为后来的文明爆发埋下了伏笔。战国晚期,楚国面临秦国东进的巨大压力,楚考烈王为避秦锋芒,毅然将都城从陈(今河南淮阳)迁至寿春(今寿县)。这一决策,让寿春迎来了历史上的第一次“高光时刻”。楚国倾全国之力营造都城,考古发现的楚都寿春故城遗址,南北长约6.2公里,东西宽约4.25公里,总面积达26.35平方公里,宫殿区、手工业作坊区、商业区、居民区布局规整。出土的“郢爰”“陈爰”金币、精美铜器和玉器,见证了当时都城的繁华。作为楚国最后的政治、经济、文化中心,寿春承接了楚国数百年的文化积淀,成为楚文化东迁后的核心载体。
▲安徽博物院展陈“郢爰”金币。供图:视觉中国
秦统一六国后,推行郡县制。公元前223年,秦设九江郡,以寿春为郡治,并置寿春县。自此,寿地被正式纳入中央集权行政体系,开启了县级建制的千年历程。值得一提的是,秦灭楚时,寿春经历了激烈战事,《史记·秦始皇本纪》中“王翦、蒙武攻荆”的记载,就涉及寿春地区。战后秦在这里设郡置县,既是对其战略地位的认可,也是中央王朝对楚地进行文化整合的重要举措。
两汉时期,寿县的行政地位持续提升。汉高祖四年,英布被封为淮南王,寿春成为其属地;英布叛乱被平定后,高祖立子刘长为淮南王,迁都寿春;刘长之子刘安继任后,在此广纳贤才编撰《淮南子》,让寿春一跃成为汉代道家学术的发源地。后来刘安事发国除,寿春复为九江郡治,其文化地位却已根深蒂固。
三国至南北朝,天下大乱,寿县的行政区划屡经变更,名称在“寿春”“寿阳”“睢阳”之间反复切换,隶属关系也在豫州和扬州之间摇摆,但作为江淮地区军事重镇和行政核心的地位未曾改变。曹魏时期,这里是抵御东吴的“江北屏障”;东晋时为避帝后郑阿春名讳改名“寿阳”;南北朝政权交替,它始终是各方势力争夺的战略要地,虽处乱世纷争,依然延续着对文脉的坚守和传承。
隋唐至宋元,寿县的行政建制逐步规范。隋设寿州总管府,唐代三改建制后隶属于淮南节度使;五代时置忠正军、清淮军节度使;宋代升寿州为寿春府;元代纳入行省体系,属河南行省安丰路。这一时期,中央王朝对寿县的治理不断深化,寿县的文化也在稳定的环境中持续积淀。
明清时期,寿县的行政区划趋于稳定,名称逐步向现代“寿县”演进。明初废安丰、下蔡县,其地并入寿州,属凤阳府;清初,寿州随江南分省,被划归安徽省;1912年废州改县,“寿县”之名被正式确立并沿用至今。新中国成立后,寿县又历经六安专区、六安市、淮南市数次隶属调整,2015年12月终定隶属淮南市。
2200多年来,寿县曾经为县、为府、为州,历经治所迁移、隶属变更,但“寿”的文化标识始终清晰,行政建制的变迁不但未曾切断文明脉络,反而成为促进文化融合的催化剂。
文化基因:楚风汉韵与江淮底蕴的深度交融
如果说行政区划格局是寿县的“骨”,文化传承则是它的“魂”。作为楚文化晚期中心、汉代学术高地、豆腐文化发源地、古代治水典范,寿县的多元文化特征,与它的行政地位升降同频共振,塑造了独特的精神气质。
楚文化是寿县文化的“根脉”。战国晚期楚迁都寿春,将青铜技艺、乐舞文化、丧葬礼仪等核心元素深深植入这片土地。如今在寿县流传的“寿州锣鼓”,就是楚乐在当代社会的活态传承。旧时城关王家班、正阳关邓家班等锣鼓班社遍布城乡,演奏素材多为楚史典故、民俗风情,既有着闽浙“十番锣鼓”的婉转,又带着中原“威风锣鼓”的雄浑,还融合了淮河吹打乐的粗犷,被誉为“会叙事的锣鼓”。2009年获全国鼓王邀请赛“最佳鼓王奖”,2019年摘得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,足以见得楚文化穿越千年的生命力。
在安徽楚文化博物馆里,700余件(套)楚文物静静陈列,其中230件(套)是国家一级文物。战国铸客铜鼎(又称楚大鼎,亦是国家公祭鼎的原型)通高113厘米,口径87厘米,重约400公斤,是中国首批禁止出国(境)展览文物。鼎口平沿处有12字铭文,开头的“铸客”二字,通常被认为是“从事铸造业的工商业者或工匠”之意,印证着楚都寿春手工业的发达,其卓越工艺也见证着当时极高的青铜铸造水平。
汉代为寿县文化注入了灵动的“智脉”。淮南王刘安留下的文化遗产影响深远,他组织门客编撰的《淮南子》,集哲学、科学、文学于一体。书中“道始于一,一而不生,故分而为阴阳,阴阳合和而万物生”的宇宙观,以及对二十四节气的最早系统记载,至今仍有重要学术价值,全球数十个国家和地区都设立了专门研究机构。
▲天津博物馆展陈《淮南子》(汉)刘安撰(汉)高诱注,清光绪二年浙江书局刻本。供图:视觉中国
更值得一提的是,刘安还在这里发明了豆腐。唐代时豆腐传入日本,至今尚有“唐传豆腐淮南堂制”的商标;19世纪初远销欧美,成为中餐文化走向世界的“名片”。如今,八公山豆腐制作技艺历经2100余年传承,2014年入选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2010年“八公山泉”豆制品获上海世博会金奖,“豆腐”成了寿县极具辨识度的文化符号。
水利文化构成了寿县的“命脉”。春秋时期,楚相孙叔敖主持修建的芍陂(今称安丰塘),“周百二十里,灌田万顷”,与都江堰、郑国渠并称为“灌溉鼻祖”。历经2600余年风雨,安丰塘至今仍能灌溉数万公顷农田,滋养着江淮大地。东晋侨置安丰县后,芍陂改称安丰塘;2015年,安丰塘跻身世界灌溉工程遗产名录。从楚国的“粮仓核心”到汉代淮南国的“经济支柱”,再到后世的“江淮粮仓”,安丰塘的水利功能,始终支撑着寿县的区域中心地位,成为行政区划长期稳定的坚实经济根基。《水经注》记载芍陂是“楚相孙叔敖所造”,“陂有五门,吐纳川流”。可见当时芍陂已具备成熟的水利设施,这也是楚都寿春得以繁荣的重要保障。
文物与非遗共同构成寿县文化传承的“肌理”。寿县现有不可移动文物492处,其中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就有6处:北宋熙宁年间构筑的古城墙,周长7147米,四门设瓮城,2001年获评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,2013年列入中国明清城墙申遗预备名单;唐代报恩寺、元代孔庙、明清清真寺等古建筑错落分布;宓子贱、廉颇、楚考烈王等历史名人墓葬密布境内,寿县也因此有“地下博物馆”的美誉。在非遗方面,寿县除了拥有国家级非遗“豆腐制作技艺”“肘阁抬阁”,还有省级非遗“寿州锣鼓”“紫金砚制作技艺”、市级非遗“时苗留犊”传说等47项非遗项目,形成了“国、省、市、县”四级保护体系,让文化传承真正落地生根、融入日常。
新时代的坚守与突围:千年古县的焕新发展
行政建制可以改变,但文化根脉无法迁移。进入新时代,寿县没有躺在历史的功劳簿上,而是以“千年古县”保护为核心,走出了一条“保护—传承—发展”的良性循环之路,为传统文化的现代转型提供了宝贵经验。
在制度层面,寿县出台专项规划与方案,组建专家团队系统梳理地名资源,建立起包含千余条采词的地名库,将44个高价值地名纳入保护名录。这种精细化的保护方式,让每一个地名背后的历史记忆、文化内涵都得到妥善留存,为文化传承筑牢了制度根基。
在品牌塑造上,寿县主动作为,推进“千年古县”“千年古镇”申报工作。2016年,三镇获评省级千年古镇;2018年,寿县跻身全国“中国地名文化遗产千年古县”之列,成功将“寿县”从一个区域地名升级为全国性文化品牌。同时,通过编撰地名故事、拍摄专题片、开设宣传专栏等多种形式,让原本藏在典籍里的地名文化走进大众生活。
在文旅融合方面,寿县以“寿州古城创5A”为核心,依托安徽楚文化博物馆展示核心文化,精心打造文化漫游路线。通过举办主题活动、培育夜经济场景、承办各类赛事等方式,激活旅游活力。同时,投入资金完善基础设施、培育专业服务队伍、积极引入社会资本,既实现了文旅产业的高质量发展,又带动了当地群众增收,达成了文化保护与经济发展的双赢,书写了传统文化创新传承的“寿县答卷”。
从楚都寿春到淮南市寿县,2200余年的行政区划变迁中,寿县始终以“寿”为根魂,传承着楚风汉韵,守护着江淮文脉。它的故事告诉我们:一个地方的“长寿”,不在于行政级别的高低,而在于文化基因的强大;不在于历史遗迹的多少,而在于传承发展的智慧。(作者单位为安徽省寿县民政局,安徽省民政厅对本文也有贡献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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